台灣紀錄片的『基本教義派教主』 永遠的批判者

聞天祥◎影評人
 
　　我常「戲稱」（但其實帶著敬意）羅興階是台灣紀錄片界的「基本教義派教主」！一方面相較於本地愈形多元、花俏的紀錄形式，他的作品依然堅持著樸實的外貌，沒有為賦新詞強說愁或畫蛇添足的字幕，也沒有充滿磁性或逗趣惹笑的旁白，而是以影像生命直撞觀者的眼腦心靈；另方面，長久以來，他獨立拍攝台灣政治議題、社會運動的堅持，也從未停止，甚至隨著政黨輪替，他永遠「黨外」的批判色彩，更讓他的作品毫無「軟化」的傾向；從他身上，我們看到紀錄片最原始的精神與初衷，持續地被發揚光大。
 
　　從羅興階最新完成的作品【再生計畫】，我們依然可以看到他這方面的擅長與優點。本片是以在1970年代風光一時，近年卻因各種內外因素變為長期虧損的「中船公司」，於政黨輪替後進行「再生計畫」，除了減薪百分之三十五外，還大幅裁員兩千多名員工，其中有的自願離職，有的則遭強制資遣，後者組成自救會展開長期抗爭。與羅興階過去的得獎作品如【勞資趣味競賽—你濃我濃】（1998）很不一樣的是【再生計畫】並非完全聚焦於抗爭者的行動而已，相反的，他輻射出去，多元呈現了自願離職者、強制資遣者，對同一處置的不同看法，既不至於讓影片成為特定對象的發聲筒，也突出了整個事件更複雜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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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他還讓我們看到人壽公司的業務員穿梭在抗爭會場勸說離職者把遣散費用作投保（資）的畫面，多加入了旁觀者截然不同的觀點；而隨著中船部分工程改採外包以節省支出後，他更帶著我們去看原住民女性將臉部層層包住，才能進入污濁船底工作的景況。從「鐵飯碗」不保的中船員工到工作處境更加艱險的臨時工，從漢人／男性角色到原住民／女性身份，讓我們看到創作者不被表面所蒙蔽的深邃視野以及對現實的透視能力，敏銳而適時地在這裡展現出：工作權受影響的不是檯面上的員工而已，陽剛而豪華的造船工程也不只是男性的付出。我不曉得片中這些女性的身影與聲音，
與共同紀錄這個題材的「阿階嫂」王秀齡的參與，有多少關係，但紀錄片層層剝示、不同於新聞報導浮光掠影的精神與價值，確實在這部作品的廣度上，不辯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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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羅興階、王秀齡長時間投身紀錄的用心，也可以從被攝者對攝影機的信任、繼之侃侃而談（也因此讓避之唯恐不及的拍攝對象有不打自招的諷刺性），甚至在影片最後抗爭員工對紀錄者的認同掌聲中，都可以看到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毫無掩飾的關係。有趣的是，羅興階並不佯裝絕對客觀，對於高雄勞工局主秘「作球」給抗爭員工，他們卻讓機會白白浪費，事後羅興階激動地從攝影機背後跳出來「恨鐵不成鋼」地大罵時，除了意見的陳述，我們也從中領略他為什麼一直持續關注類似題材的原因。而在事件落幕兩年以後，羅興階又再帶著攝影機重返現場，透過陳水扁競選言論（中船轉虧為營）與復職員工的不以為然，我們不僅看到了數字證據的可議（中船帳面上的進步是因為少付薪水而非多闢財源），也莞爾的發覺台灣民主的某些迷思（批評者認為陳水扁當然要照顧投票給他的自己，卻不思考執政者對全民的義務，典型民粹後遺症）。

【再生計畫】能閱讀的空間還有很多。我想羅興階已經做到和正在做的，都很難馬上被取代。他的紀錄作品誠懇而且直言無諱，這在當下台灣的影像文化流氣裡，可說是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