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電影文化協會序

尋找遊蕩的鬼魂
為什麼跳下海作這個影展？
不就是「鬼魅」二字和清清楚楚的「華語」招牌！
從小看電影本就葷素不拘，不覺得同時喜歡談情說愛的秦漢、林鳳嬌和飛簷走壁的張玲、狄龍，有什麼不對。至於黑暗裡的想像化為銀幕上的光影，則是當時最刺激的娛樂。《鬼嫁》的飛頭、斷手，曾是我腦海駐足良久的夢魘。
中學以後，時常週六下課背著書包直奔西門町尾巴的快樂戲院，花六十塊錢看兩部恐怖片，但狼吞虎嚥的已變成是西洋猛鬼外加殺人狂。
再被說中文的妖魔鬼怪拉回戲院，是逗趣的《暫時停止呼吸》（港名：《僵屍先生》），浪漫科技的《倩女幽魂》和淒美斷腸的《胭脂扣》。
不曉得是否鬼片看多了，很難再被鬼形鬼狀嚇得驚呼尖叫，卻也開始注意這些銀幕上「好兄弟」的有情有性；沒被嚇壞，卻常感動得要命。較之西方電影習慣將妖魔鬼怪直接納入恐怖（Horror）類型，華語電影看待鬼的方式與態度卻大相逕庭。這也是為什麼要叫「鬼魅影展」，而非「恐怖影展」！
華語鬼片除了理所當然的恐怖元素外，更精彩的往往是來自通俗劇、喜劇、功夫、懸疑、甚至戲曲電影的「複合」。這正是鬼片吸引我的地方，也是我們堅持排除當下風行的好萊塢、日、韓，而專注於華語鬼片的道理。在限制的範圍裡挖掘，不僅深具挑戰性，反而更有可能找到這個領域的活水源頭。
「鬼魅影展」的架構，從一開始就是很清楚的。
一部份是九０年代以前，年輕觀眾沒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的經典鬼片：從馬徐維邦1937年的《夜半歌聲》，到張國榮、梅豔芳相繼謝世後首次重現的《胭脂扣》粵語版，恰好半世紀。
另外一大塊則是近十幾年來的鬼片，除了耳熟能詳卻又不能忽略的以外，尤其要推薦帶有B級趣味、卻被國內觀眾嚴重低估的神采之作。像是葉偉信、邱禮濤、鄭保瑞幾部沒上本地院線的鬼片，都是極具個性的生猛好片。
其實即使名列經典之列，像桂治洪其人其片，在台灣也幾少被提及。但看了《邪》之後，顯然我們應該重新評價這位當時被稱作「禽獸導演」的寂寞創作者，極可能是華語電影史上，最具衝擊力與爆發力的導演之一。
另外兩個專題「焦點導演：許鞍華」與「倩女四面體」雖然規模小巧，卻別具意義。
策展的第一件事，就是邀請許鞍華來台與觀眾面對面，即使她的創作題材琳瑯滿目，但《瘋劫》、《小姐撞到鬼》（港名：《撞到正》）、《幽靈人間》從假鬼到真鬼，從社會禮教、鄉野傳說到感情救贖，面向與內涵的豐富，無疑都是此類創作的典範。雖然許鞍華出了名的和善，但她對「鬼魅」邀約的一口答應，卻是工作人員的第一劑強心針。
《倩女幽魂》耳熟能詳，但希望能讓影迷看到當年無緣得見、原汁原味的粵語版，而展開了跨國尋片，過程輾轉，一言難盡。除此之外，讓有心人一睹比徐克更早的兩個版本：李翰祥的同名電影與姚鳳磐的《寒夜青燈》，更讓「聶小倩」半世紀以來的變貌，清晰呈現，也是策展的一大安慰。
希區考克曾抱怨實際的拍攝很無聊，因為當他畫分鏡表時，就已經在腦海裡完成電影了。影展策展則是先勾勒一幅理想的藍圖後，再面對現實難以配合卻必須盡力完成的痛苦。但我必須說：非常值得！
為了讓觀眾看到《夜半歌聲》而支付拷貝轉為數位影帶的費用，考驗的僅是預算上的調配。真正讓人心力交瘁的，竟是搜尋台灣土產鬼片的襤褸經驗。
「六年級」以上的觀眾，恐怕無人不知「台灣鬼片之王」姚鳳磐七０年代以土法煉鋼裝神弄鬼的風光。作為一個本地規劃的影展，少了這一塊，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奈何尋遍各種可能管道，答案一致得令人沮喪，許多電影真的就這麼煙消雲散，沒人知道下落。所幸透過黃仁先生的牽線，得到姚鳳磐導演的監製太太-劉冠君女士的信任與授權，我們終究得以從香港電影資料館引借《鬼嫁》與《寒夜青燈》！
然而《喜怒哀樂》、《六朝怪談》在台拷貝竟已不堪放映。前者至少還有數位影帶可以補救，後者卻一概付之闕如。過去的繁花盛貌，今日僅存黃葉憑弔，怎不欷噓？
但這次策展最大的遺憾，是好不容易從香港華納公司釐清了丁善璽導演《陰陽界》的版權，眼看經典就要得見天日，不料最後倉儲卻查無物料。
策展完畢，影展才將開始。我們不敢忝稱完備，但希望觀眾和我們一樣感動、驚訝於華語鬼片獨特豐富的面貌與內涵，拋下過去「旁門左道」的偏見，進而為類型正名，重視電影記憶與影像保存的重要價值。也謹向過程中那些看得到、看不到幫助我們的朋友，致上由衷的謝意。

策展人 聞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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